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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夏日的一天，天气炎热。葛优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汗也顾不上擦，就匆匆赶往医院，探望病榻上的好友傅彪。在这之前，他接到了傅彪的电话，说是有要事相商。同时接到电话的，还有冯小刚和张国立等傅彪的圈中好友。此时的傅彪，已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但看到葛优等人的到来，他还是异常激动。他紧紧握住葛优的手，久久不愿撒开。大家都知道，他有要事想交待。最终，他沉吟许久，才终于说出：我这身子，电影是拍不了了，只是还有一件事，我放不下心来…… 冯小刚没等他说完，便接过话茬：如果你说的是那些外债，你放心，不会让张秋芳一个人来承担的。张国立也说凡事有大家在呢，不会眼看着张秋芳过苦日子的。傅彪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然而他攥着葛优的手，还是不肯撒开。这下葛优明白了，他说：你只管安心养病吧，儿子我会替你看着，你还不知道吗？你儿子打小就跟我亲，就跟我亲儿子似的。傅彪的眼中，有泪涌出。他的心愿，似乎已了？几天后的8月31日，傅彪在北京武警总医院病逝，年仅42岁。他的离世，惊动了大半个演艺圈，在当年9月1日举办的追悼会上，许多大导演和知名演员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前来拜祭。张艺谋来了，冯小刚来了，张国立来了，韩红来了。葛优自然也来了。在为傅彪举办的追思会上，他那年仅14岁的儿子傅子恩，说了一段特别感人肺腑的话：请大家不要为我父亲的离去而感到悲伤，他太累了，现在他终于可以休息了。他说：我父亲的人生是伟大的。小傅子恩的这番话，令在场所有的来宾，都泪流满面，无语凝噎。葛优望着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的傅子恩，心内既悲痛，又欣慰。此时，他就已经决定，一定要将傅子恩好好培养成才，兑现对兄弟傅彪的承诺。一、葛优和傅彪的友情，始于1991年。那时两人都不算是特别有名的演员。葛优比傅彪年长6岁。他出生于演艺世家，父亲是北影厂著名反派演员葛存壮，母亲是北影厂文学编辑施文心。打小耳濡目染，使他也热爱上表演，于是在父亲的帮助下，考入全总文工团做演员，偶尔也会在一些影视剧中演演配角，跑跑龙套。而傅彪则出生于一个军人家庭。他对表演产生兴趣，纯属偶然。但也与北影厂有关。早在傅彪9岁那年，突然家中的院子里，来了一堆人。那些叔叔阿姨，在自家门前架起了照明灯，摆好了摄影机，只听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人一声令下，演员们便进入“规定情景”。在那年月，看电影都算是“稀奇事”，更别说看拍电影了。所以傅彪兴奋极了。为了看得更真切一点，他甚至爬到了高高的墙头上，但一个脚步没站稳，险些摔了下来。傅彪的父亲见状，吓得不清。赶紧将此事告诉了担任导演的崔嵬，也就是主演过《红旗谱》、导演过《青春之歌》等电影的那位大明星。崔嵬得知此事后，心里颇为过意不去，便买了冰镇汽水送给傅彪，还留了两个胶片盒子作为纪念。那冰镇汽水的滋味真甜，那胶片盒子里也仿佛装满了各种可能。就这样，在傅彪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长大后，我能不能也拍电影？ 1982年，当葛优还在全总文工团跑龙套的时候，傅彪已经进入到了一所民办大学学表演。而且他比葛优更早登上银幕，1984年，21岁的他，就在北影厂拍摄的《北国红豆》中出演了一个小角色。刚出道，便能为当时的大明星刘晓庆、张国民等人配戏，傅彪的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况且，因此参演该片，他还获得了900元的片酬——又能过戏瘾，又有钱拿，这样的好事，谁会不喜欢？可是傅彪的这个行为，却违反了学校的相关规定：学生在学习期间不许私自外出拍戏。为此学校还要求傅彪交出1500元的罚款，作为惩罚。傅彪心想，我辛辛苦苦拍戏才拿到900块，你一下子让我交1500，那剩下的600元，我上哪儿拿去？于是一气之下，他干脆就辍了学，不上了。这时的傅彪一心想拍戏，但拍完《北国红豆》之后，却许久都接不到片约。这令他十分苦闷。同样苦闷的，还有葛优。他在1985年，才终于在《盛夏和她的未婚夫》一片中出演了魏学进一角。然后在峨影厂米家山执导的电影《顽主》中出演了杨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 1991年，葛优迎来了自己的“大火”之年。他因在电影《过年》中出演假正经的丁图，而获得百花奖最佳男配角奖，又因在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中出演男主角李冬宝而赢得了万千观众的喜爱。而也正是在拍摄《编辑部的故事》时，傅彪和葛优相识了。当时葛优是男主演，而傅彪只是一个普通的场务。见天的抱着一堆东西在楼上楼下不停奔跑。但两人相见恨晚。傅彪的热情、爽快和厚道，给剧组所有人，都留下了好印象。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葛优。没事的时候，两兄弟就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两人都曾经历过求助无门的日子，都懂得逐梦路上的艰辛和不易，于是在此后的发展中，他们就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帮衬。二、傅彪和葛优一样，为人真诚、善良、仗义，有一副热心肠。这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积累好人缘。在他无助的时候，葛优、冯小刚等圈内好友都曾帮助过他。等他走红之后，他又转过身来，去无私地帮助许多后辈。比如张涵予，虽然出生于一个艺术氛围浓郁的家庭，但他的父母最初并不同意他做演员。而且他的演艺之路，也走得无比艰辛。后来，他通过朋友的介绍，认识了傅彪，也正是在傅彪的引荐下，他才获得了在《梦开始的地方》中出演宋建军一角的机会。张涵予虽然在《梦开始的地方》中所扮演的不是男主角，然而他的表演潜力却被更多圈内人所发现。后来他又在傅彪的介绍下，认识了冯小刚，接连在冯小刚执导的《没完没了》、《大腕》、《天下无贼》等电影中出演角色。最终凭借在《集结号》中出演谷子地而一举成名，成为了影视圈的一线明星。还有李晨，虽然在北京群星艺术学校学过表演，19岁时就出演了电视剧《十七岁不哭》。然而最开始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所以台词说得并不利索，还经常忘词。这时他遇见了最好的导师，就是傅彪，对他进行耐心的执导，才使他的表演有了飞速的长进。当然还有大家所熟悉的王劲松，他现在已经成为大家所公认的“老戏骨”了。然而最开始，如果不是傅彪的积极鼓励，那么他现在很可能还待在南京，过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 1999年，傅彪到南京拍摄电视剧《等你归来》，与在剧中演他“小弟”的王劲松相识。两人对手戏很多，而且在宾馆所住的房间也是门对门，所以一来二去就熟了。熟了之后傅彪就建议王劲松到北京去发展，因为“那里的空间更大，机会更多”。并且为了让王劲松安心，他还对王劲松说，“你买了票之后，就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于是在傅彪的一再催促下，王劲松才鼓起勇气来到北京。结果刚出站，就看到了傅彪那胖胖的身影，和他的那辆白色捷达车。傅彪帮朋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而是事无巨细全都落到实处。比如他知道王劲松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于是就见天的带上他，四处去跑组，看到导演就说“这是我的好朋友，你只要用他，我免费给你串戏，一分钱不要”。正是在傅彪的极力推荐下，王劲松才逐渐在北京影视圈拓宽了人脉，站稳了脚跟。所以后来为啥王劲松一说到傅彪就连称“好大哥”，为何一提到傅彪的英年早逝就泪流满面？就是因为傅彪是他所遇见的百年难遇的好人啊。若没有傅彪，自然也就没有王劲松的今天。后来我想，为何傅彪会如此热心地帮助刚认识不久的王劲松？除了王劲松具有成为一名好演员的潜质外，我觉得更大的原因，还是傅彪那天性中那善良的品德，和无私的精神。而能如此关怀备至地关心和帮助别人的人，怎会没有好人缘？所以傅彪无论走到哪儿，都大受欢迎。关键他还特别仗义。然而也正因为这份“仗义”，也使他吃了不少苦头。三、当年，在那些没戏拍的日子里，傅彪曾经下海做过“老板”。但做得很失败。当时他已经和张秋芳结婚，并且还生下了儿子傅子恩。可是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有时候连给妻子买件新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这时他的一个好“哥们”找上门来，说有一个好“项目”，稳赚钱，只是现在资金不足，难以开展。那人还给傅彪许下承诺，只要傅彪能拉来钱，就能成为“合伙老板”。傅彪是一个见朋友有难，就一定要帮的人。而且他对这“兄弟”所说的话，也深信不疑。于是就四处找好友借钱，交到那人手上。却不料那人钱一到手，就玩起了“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傅彪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这件事对于傅彪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钱被卷跑还是小事，关键是他觉得，他辜负了那些借钱给他的朋友的信任。于是他当着所有朋友的面，写下字据，这辈子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这钱给还上。为了还账，傅彪跑到广告公司，做起了业务员。又为了接待好客户，他就不断请人喝酒。他喝酒特别猛，别人一杯，他就两杯。因为这样，才更能显出自己的诚意。但喝着喝着，就喝坏了身体。 2004年，傅彪去医院做检查，被诊断出患上了肝癌。得知这个消息后，他的妻子张秋芳一夜白了头。一是傅彪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旦倒下，这个家该怎么办？二是尽管傅彪拍戏这么多年，也赚了一些钱。但因为他们刚买了新房不久，还有巨额贷款没有还上。再加上傅彪为人豪爽，参加朋友聚会，他都抢着买单，所以手中能拿出给傅彪治病的钱，其实并不多。傅彪和张秋芳相识于微时。那时两人都是铁路文工团的小演员，名不见经传。但傅彪一见到张秋芳就被她那出众的气质给迷住了。于是恨不能把所有的好，都倾注到这个美丽的姑娘身上。他宁愿苦自己，也不愿让心上人受半点委屈。有一次张秋芳想到饭店吃海参，但傅彪身上所带的钱不够点更多的菜。于是他就点了一份海参，全部给张秋芳吃，而他自己，就只吃配菜大葱，也同样吃得不亦乐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和难为情。傅彪的诚意和用心，张秋芳怎会感觉不到？所以1989年，两人在北京举办了简单的婚礼。1991年2月7日，他们的儿子傅子恩出生。婚后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相濡以沫，恩爱不离，日子也过得无比安稳幸福。他们还计划着，等儿子初中毕业之后，就将他送去国外留学呢。可是谁能想到，灾难说到就到了呢？听到傅彪被查出癌症的消息，不仅张秋芳感到五雷轰顶。就连葛优、冯小刚等都好友也都万分挂心。葛优一有空就朝医院跑，鼓励傅彪用坚强的意志和乐观的精神战胜病魔。然而好友的祈祷并未成真。2005年8月30日，被病痛整整折磨了一年多的傅彪，永远闭上了他的双眼。他这一生，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年幼的孩子，和无助的妻子。但好在好人必将有好报。他的好友为他担负起了未尽的责任。葛优从此将傅子恩视如己出。冯小刚和张国立等圈内好友也帮助张秋芳建立起了自己的事业。母子二人身在温暖的亲情和友情的包围中，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我觉得，这些都是傅彪的善良，换来的福报。四、傅子恩后来去了英国留学。他很用功，也很懂事，第二年，就不再伸手向妈妈要钱，而是通过向自媒体投稿，赚取稿费来养活自己。因为他出生于演艺之家，从小就跟在父亲身后，辗转在各个剧组之间，所以他跟剧组的叔叔阿姨都很熟悉。而且他特别有眼力见，小小年纪便懂得为叔叔阿姨们端茶倒水，嘴很甜脚又勤快，因此大伙都喜欢他，将他当成宝贝疙瘩。其中，葛优尤甚。他没事就将小子恩抱在怀里，爱不释手。还让子恩此后称他为“大爷”，因为“叫叔叔太生分，不亲切”。果然此后傅子恩不再喊“葛叔叔”，而是一见面就大喊一声“大爷”便飞奔而来。那声“大爷”叫得葛优的心，都融化了。这“爷俩”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傅彪去世后，葛优就将傅子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作为傅子恩的“干爹”，他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对张秋芳母子俩照顾有加，而且更见证了傅子恩人生转折点的每个关键时刻。比如当初张秋芳准备按照傅彪的遗愿，安排傅子恩出国念书时，傅子恩因为放心不下妈妈，所以一直不肯答应。最终是葛优出面，才终于做通了他的思想做工作。还有后来傅子恩表示自己也想当演员，于是在他18岁那年，葛优就为他争取来了一个机会。当时电影《气喘吁吁》剧组邀请葛优出演男主角，但葛优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给傅子恩，也安排一个角色，让他有一个展现自己的机会。因此傅子恩这才有了自己的银幕“处女秀”。尽管他在片中只有短短的几个镜头，和几句台词，但他却演得认真极了，将一个嘻哈风十足的韩国少年，演绎得活灵活现，还自带幽默效果。后来《气喘吁吁》举办首映式时，葛优为了鼓励傅子恩，更是在他登上舞台时，带头鼓掌叫好。眼神中全是父亲般的慈爱。还有在傅子恩过18岁生日那天，葛优也是推掉其他的安排，专程赶来陪伴孩子。而当傅子恩学成毕业后，葛优也是利用自己多年在圈中积累的人脉关系，帮助傅子恩尽早实现心中的梦想。所以傅子恩尽管早早就失去了亲生父亲，但他却并没有失去“父爱”。葛优一直待他视如己出。那份恩情，令傅子恩没齿难忘。 2010年，傅子恩报考大学时，原本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的表演系，和杨紫、张一山等在一个班。那时他的梦想，就是成为像父亲傅彪和“干爹”葛优那样的优秀演员。然而后来葛优和冯小刚却亲自找上门来，耐心地给傅子恩分析他的优势和长项，建议他改学导演专业。傅子恩为此曾犹豫了很久。但最终，他懂得了长辈们的用心良苦，是希望他今后的发展能少走弯路，所以他愉快地接受了大家的意见。我想，也正是因为身边有那么多好心人的帮助，所以傅子恩的成长，要比同龄人，更加顺畅。 2016年，他就执导了《站住！别跑》这部电影。然后2022年，他又和王雷、刘畅一起共同执导了电视剧《曾少年》。今年，在央视一套热播的年代剧《我们的日子》中，我们又看到傅子恩作为导演，和王雷、刘畅的名字，放在一起。许多网友都说，《我们的日子》这部剧，充满的浓郁的生活气息，其中所体现的人间真情，最为感人。尤其是长大后的王雪华，对父母、姥姥、小叔、哥哥、同伴以及干爹干妈等人所表现出的感恩之情，引发了无数80后和90后们的集体共鸣。我想，这其中也寄托了傅子恩的那份真挚情感吧？他如今32岁，当别的年轻导演还在苦苦追寻梦想时，他已经逐渐崭露头角。然而如果没有父亲傅彪的言传身教，没有葛优这位“干爹”的关怀照顾，没有冯小刚等人的帮助，那么他的成长之路，一定不会走得如此畅通无阻。 14岁便失去父亲，这对于一个敏感的少年来说，无疑是人生剧痛。然而他同时又收获了更多的温暖和人间真情，这又是多么的幸运？所以傅子恩是否想通过《我们的日子》向所有爱他的人表达感恩？我想是的吧。有的人已经走了，但他的光辉却依然存在。比如傅彪，尽管已去世18年，但那份温暖，却依然紧紧地包裹在傅子恩的身边。

在外界对鹤岗固有的衰落、低收入、低消费等印象中，这座城市似乎很难“供养”一家独立咖啡馆，但现实情况是，“咖啡热潮”同样蔓延到了鹤岗，数家咖啡馆正在这座小城落地生长。是谁在小城喝咖啡？是从北上广来鹤岗的人，还是当地有闲有钱的年轻人？因低房价走红后，鹤岗发生了哪些变化？网络传言与现实世界中的鹤岗又有哪些割裂之处？或许可以从这些新生的咖啡馆中寻找一份答案。 “鹤岗也卷起来了。”鹤岗第一家独立咖啡馆“隔壁”开业三年后，店主阿怪如此总结道。被称为“鹤岗CBD”的时代广场已经被咖啡店包围。新鲜的与原生的鹤岗在这里交汇，灯光璀璨的高层住宅和选煤厂巨大的蓝白色水泥罐相隔数百米，周围散落着众多淡黄色的低矮居民楼，共同组成鹤岗人流量最大的商圈。实际上，时代广场只是一栋四层的中型商场，原本街边店铺大多做着传统餐饮、烟酒、服装生意，如今六七家咖啡馆夹杂其中，格外显眼。进入黑白招牌的柏山咖啡，一盏粉绿色吊灯最先闯入视线，不远处的海棠咖啡走暗黑工业风，铁艺装饰低调奢华，两家店铺主打“日咖夜酒”，店里咖啡种类有限，但都拥有整面墙的落地酒柜。藏在街角的她喜咖啡更具备网红店特征，克莱因蓝和露营桌椅充斥着不大的店面，比起咖啡，店里的珍珠烤红薯更受欢迎，常被顾客在小红书上打卡推荐。与“隔壁”咖啡馆一街之隔，鹿鹿蛋糕店的法式木门和米白色遮阳篷在羊汤馆旁略显突兀，精致的装修震撼了小城，外界盛传店主花费七十万打造这间二层店铺，后来价格又被传到一百万。 ▲ 鹿鹿的蛋糕店。阿怪对此感到疲倦，“太卷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隔壁”是鹤岗唯一一家独立咖啡馆，在阿怪开店前，鹤岗只有两家主卖简餐的咖啡馆，平价咖啡只是佐餐饮料。而“隔壁”秉承独立咖啡馆的宗旨，不卖奶茶和炸鸡，两页纯白色的菜单，咖啡占了一半，餐品有时下最流行的草莓DIRTY、荷包蛋摩卡和开心果树莓蛋糕，一份下午茶售价四五十元，几乎与二三线城市持平。但现在，竞争变得激烈——过去一年，光是时代广场周边，就有4家咖啡馆开业，蜜雪冰城旗下的幸运咖也已经进驻。在外界对鹤岗固有的衰落、低收入、低消费等印象中，这座城市似乎很难“供养”一家独立咖啡馆，但现实情况是，咖啡热潮已经蔓延到了鹤岗。与多数小城一样，随着归乡过年的人群如候鸟般回到鹤岗，这座被外界形容为“正在死去”的城市骤然鲜活起来，每家咖啡馆都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最旺季”，不断有年轻人推开店门，又因没有座位失望离去。 1月18日，距离新年还有3天，“隔壁”的咖啡机从早到晚没有停歇，唯一一名服务员端着餐盘四处穿梭，一楼多是年轻客人在闲聊、打牌，靠近窗边的3位中年男士聊起小城不常见的话题——终于发放的年终奖，难以完成的kpi。最后，他们讲起过去一年，大厂裁掉了多少同事，烟灰缸里也多了几只烟头。二楼空间更加宽敞，分散的座位让氛围变得私密。一位30岁左右的男士正在相亲；角落里，另一位女士面露疲惫，整个下午都窝在沙发中，几乎没碰过咖啡。她来到鹤岗的婆家过年，“亲戚太多，出来躲一躲”。但热闹终究不是鹤岗的常态，元宵节一到，归乡人潮散去，各家咖啡馆又恢复安静，店员靠坐在吧台旁，咖啡机也不再轰鸣。连日忙碌告一段落，阿怪终于能松一口气。下午4点，距离关店休息还有6个小时，她坐在一楼最里侧，偶尔回复客户消息，因外卖平台抽成太高，她需要叫一辆出租车运送蛋糕。更多时候，她只是玩会儿手机，再抬头望着落地窗外的车流发呆。元宵节的夜晚，鹤岗会有一场盛大的烟花表演，阿怪没有兴致去凑热闹。周边的咖啡馆越开越多，春节正式结束，“隔壁”和各家咖啡馆，都将迎来新一年的生存考验。 ▲ 阿怪的咖啡馆招牌。鹤岗走红后 30岁的阿怪是个典型东北姑娘，性格爽朗大方，对于店铺为何起名“隔壁”，她哈哈一笑，“因为我和我老公都姓王”，过了一会儿又给出更正经的解释，“想让这家店有亲切感，听起来像邻居一样”。在鹤岗，一座因资源枯竭、人口流失不断被唱衰的东北小城，经营一家独立咖啡馆，似乎是个注定失败的生意，但“隔壁”神奇地存活下来。 2019年，因为结婚，阿怪和老公回到家乡鹤岗，也正是那年，一篇《流浪到鹤岗，我五万块买了套房》的文章，让鹤岗在互联网上第一次走红。和向往“逃离北上广，定居在鹤岗”的年轻人一样，阿怪选择回到鹤岗也是因为低房价，“咖啡师三四千的工资，在哈尔滨买不起房”。在鹤岗，阿怪先是做了一年私房定制蛋糕生意，有了一些积累后，她萌生了开店的想法。尽管鹤岗被贴上了“衰败”的标签，但阿怪认为这座城市的年轻人还是拥有一定的消费能力，反而消费渠道太少。一个佐证是，当地蛋糕店还在售卖早已过时的盒子蛋糕，与此同时，口味更好、价格更高的定制蛋糕也始终订单不断。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是，鹤岗，乃至整个东北地区，对咖啡的消费热度并不高。在她决定开店的2020年，人口2500万的上海已经拥有4239家独立咖啡馆，但在东北，能长期经营的独立咖啡馆寥寥无几，在哈尔滨工作的咖啡馆倒闭，也是阿怪决定回家的原因之一。能开咖啡馆的位置也不多，这座容纳了近90万人口的地级市，没有公司聚集区，没有大型产业园，只有时代广场一个核心商圈。好在低房价给了阿怪尝试的机会，她花7万多盘下了时代广场附近的一家烧烤店，150平米的面积，满足了小城年轻人对咖啡馆的社交需求。开店的资金全部来自贷款，阿怪不得不精打细算，几番犹豫，还是购买了一台二手咖啡机。她在网络上购置装饰品，尽可能地营造出一家咖啡馆应有的氛围感，店铺装修简单文艺，以纯白和棕木色为基调，点缀着彩色装饰画和藤制储物柜。和很多网红店一样，阿怪定制了写着“鹤岗”的咖啡杯和纸袋，举着杯子拍照，就是标准的小红书大片，她还将自己的猫咪和柯基印在了周边帆布袋上。 ▲ 阿怪店里的布置。一番精心准备，开业第一年，店里生意一般，顾客多是定制蛋糕的熟人，和前来捧场的朋友，没人为了996天天灌咖啡。店里最常见的场景，是阿怪和备考族从早捱到晚，空闲时间太过漫长，阿怪的老公甚至想去送外卖，补贴店里。尽管客人不多，但店里卖得最好的还是18元一杯的冰美式，“怎么这么苦啊？”是多数客户喝完的第一反应。“可能因为它最便宜”，阿怪这样解释冰美式最畅销的原因。在小城市，咖啡定价是个尴尬的问题，太贵了没人喝，但成本就摆在那里，“过去一年，咖啡豆涨价5次，我只敢把冰美式提价到20元”。这里也没有成熟冷链，运输冰博克需要提前冷冻，鲜奶只能用成本更高的德运牛奶代替。在一二线城市，更换燕麦奶需要额外支付5元，但在鹤岗，阿怪说：“这不现实。” 在2021年份的《鹤岗年鉴》中，居民的平均工资多在三四千元，工资低，物价也不算高，在鹤岗有人均几百的饭店，但更多的还是7块钱可以吃一碗面的小店。而作为非必需消费品，一杯特调咖啡，售价近30元才能盈利。店里最贵的饮品是抹茶燕麦拿铁，售价38元，因为“一克抹茶粉就要一块钱”。咖啡豆是在供货商那精心挑选的，阿怪不想降低标准，“我知道好咖啡是什么味道”。她摆了一张小黑板，每天更新咖啡豆的产地和风味，科普了一整年，生意才慢慢好起来。 2021年，“隔壁”的营业额忽然明显上涨。阿怪也说不清具体原因，可能是店铺被更多人发现了，也可能是顾客们逐渐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也接纳了它的价格。很少有人再抱怨冰美式的苦涩，客人开始好奇店里使用的咖啡豆，“和其他地方味道不一样”，更多人了解到乳糖不耐受可以选择燕麦奶。原本外带单数量寥寥，第二年已经涨到总单量的三四成。巧合的是，2021年，鹤岗又在网上火了一波。外地人前来买房的故事越来越多，有人做中介卖了100多套房子，一条卖房的视频能达到千万级播放量；有的人靠经营小串年入百万，有的人靠三个月的外卖收入买了套房，外卖、短视频、新媒体一下子成了鹤岗的新兴产业。当地政府也意识到低房价或许正是鹤岗发展的转机，对外地人就业、子女入学、创业税务提出扶持政策，一个专门的机构——外地人服务保障中心正在筹备组建。一些变化在生活中悄然发生了。那一年，一条街上开了二三十家房产中介，本地装修公司迎来生意高潮；一年内，鹤岗新注册了904家餐饮企业，同比大涨647.1%，而2019年和2020年的注册量仅为100余家。小城的消费逐渐升级，第一家鸡尾酒吧在鹤岗开业，6家剧本杀店争夺客源，曾经的迪厅奥斯卡重新装修，成了这座城市首家livehouse。茶百道、沪上阿姨、蜜雪冰城也开进了鹤岗，沿着时代广场走一圈，各类新式茶饮争夺着消费者的注意力。最新入驻的幸运咖主打低价咖啡，一杯冰美式只要5块钱，一杯招牌桂花燕麦拿铁也不过8块钱，店铺没有座位，目标受众是更需要咖啡因的人群。鹤岗在变，当鹤岗真正开始需要咖啡店，“隔壁”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平静经营了，前路突然模糊起来。 ▲ 新年期间，阿怪家的咖啡馆。谁在鹤岗喝咖啡对常客陈晓琪来说，“隔壁”咖啡馆的存在，让她第一次有了在城市生活的实感。陈晓琪住在时代广场附近，那也是鹤岗房价最高的区域。在哈尔滨上大学时，她总要跟外地同学辩解，“鹤岗不是县城，是地级市，很大的”，直到2017年毕业回到鹤岗，她才发现“家乡其实挺小的”。 “那时的鹤岗无处可去”，学生时代常见的冷饮店消失了，香精勾兑的奶茶已经不能满足她的需求，没有校区常见的贡茶和一点点，更不用说标志着城市生活的星巴克。属于年轻人的休闲场所还没出现，一次她和男朋友看完电影，实在想不到去处，两人只好在网吧坐到了晚饭时间。她和朋友会在周末驱车一小时，只为到佳木斯的咖啡馆消费，“没有咖啡和甜品，总觉得生活中少点什么”。她最常去的是一家欧式复古风格的店铺，那里的咖啡能做出香奈儿形状的精致拉花，套餐直白地命名为“名媛下午茶”。陈晓琪发现“隔壁”的那一瞬间，“甚至有点感动，鹤岗终于发展起来了”。店铺纯白简洁的招牌和两旁的茅台、虫草店格格不入，却完美符合她对咖啡馆的想象，她开始频繁约朋友来喝下午茶，店铺会随节日更换摆设，小小的圣诞树立在门口，成了这座城市的惊喜点缀，“忽然觉得在鹤岗生活也不差什么，大城市有的，这里早晚也会有”。刚回鹤岗工作时，强烈的落差感冲击着陈晓琪，她学法律专业，最爱美剧《傲骨贤妻》中飒爽的女性律师角色，但她在鹤岗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过去一年最常做的工作是组织街道核酸检测。她比外界更担心房价低迷的家乡会越发衰败，那也意味着她的生活会随城市一起萎缩。 “隔壁”的出现，让她看到一丝缝隙，她开始和母亲讨论，要不要投资一家美容店，当地只有两家美容机构，无法满足年轻人的需求。她分析道：“我可能是典型的留在鹤岗的年轻人，家境稍微好些，工资全部花掉也没压力，或许小城年轻人的需求，是另一片蓝海。” 还在上大学的张雯对“隔壁”的感情更加简单，“蛋糕好吃，咖啡好喝呗”，每年放假回家，她都会和朋友来这里消费。张雯更喜欢尝试新品，每次来店里都会点不一样的食物，“喝咖啡和吃麻辣烫的快乐，当然不一样啦”。春节前的下午，她和朋友分享一块抹茶蛋糕，说说笑笑地等待晚间电影开场，家乡的消费选择更多了，她们约着明天再去另一家咖啡馆坐坐。阿怪和常来的顾客早已成了朋友，对方大多是公务员，或和她一样开店的人，这也是鹤岗年轻人主流的职业出路，这座城市并没有太多企业，能提供稳定的就业。下午两三点，生意最好，经常有顾客说着：“闲着太无聊了，找你喝杯咖啡”，在店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在鹤岗做房产中介的李杨看来，“隔壁”能在鹤岗生存的原因是“这座城市有近30万的年轻人，他们能去的消费场所却屈指可数”。而更远一点，整个东北的咖啡市场都处于正待开发的状态，就在“隔壁”开店这三年，瑞幸在东北门店总数上涨近一倍，这已经超过了同期瑞幸全国门店的增速。 ▲ 夜晚的鹤岗。割裂鹤岗外界对鹤岗赋予了太多想象，这也导致“隔壁”在现实与网络中的形象有些割裂。在一篇关于鹤岗的文章中，它被描述为“不是为当地人服务，是瞄准外地年轻人”的店铺。阿怪对此感到奇怪，她很少在店里听到外地口音。一位来到鹤岗“隐居”的姑娘基本不去咖啡馆喝咖啡，“没有社交需求，在大城市也见惯了这种店铺，一杯咖啡的花销，足够买两天的蔬菜，好像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从广东来到鹤岗做房产中介后，李杨不再担心收入问题，但繁杂的工作让他失去自主时间，每天为顾客看房、办手续、拍视频宣传，他想不起来自己有什么爱好，也从没闲情逸致去“隔壁”喝上一杯咖啡。 “网络上的讨论再火热，真正来到鹤岗定居的年轻人还是少数，十位买房者，可能只有一位下定决心来到鹤岗。”李杨认为，低房价为鹤岗创造了一丝新生机，带动了中介、装修、建材、旅游等相关产业的发展，但最终还是时间自由、经济宽松的本地年轻人在支撑咖啡馆、鸡尾酒吧这类新潮的店铺。 ▲ 时代广场。鹿鹿蛋糕店的店主姜丹也是鹤岗人，她在南方做了8年蛋糕代理生意，为甜品店提供太妃糖、饼干等各式成品，收入一直不错，但在2022年，她还是决定回到鹤岗，“在外面总归是漂着，这里是我家，早晚都要回来的”。刚回家时，她就打算好要开一家以甜品和咖啡为主的蛋糕店，在她看来，“鹤岗的社交温度更高，小城年轻人没有大小周，也很少加班，更常跟朋友聚在一起”，就算咖啡的需求量不高，甜品和果茶也能带来更广泛的受众群体。没有经历“隔壁”长达一年的积累期，开业第一天，店里就挤满了前来尝鲜的顾客。十一假期、寒假、春节假期接踵而来，红火的状态持续到了元宵节，最忙的一天，店里卖出了一百多份切块蛋糕。 “鹤岗也有需要精致消费的群体”，姜丹接到过客人评价，“你家甜品和我在法国吃的差不多”。她没好意思发朋友圈，但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她也不太理解网络上对鹤岗的想象，“有视频说吃一顿早餐只要三四元，怎么可能呢？还有很多人惊讶鹤岗也有喜家德，但其实，喜家德就是鹤岗走出去的企业”。 ▲ 鹿鹿的蛋糕店一角。鹿鹿蛋糕店的店员廖晨是从哈尔滨回来的咖啡师，一次路过他被店里一万多元的定制咖啡机吸引，“挺神奇的，没想到鹤岗还有这种地方”。他来到店里应聘，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鹤岗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了，上学时，同学们消费的还是五毛钱一瓶的鹤岗小香槟，但这次回来，他发现城市商圈从大世界转移到了时代广场，四周开起了买手店和进口超市，“有钱人还是挺多的，一份五六十元的下午茶，也不是高消费了”。但他也认为，鹤岗的割裂不光存在于网络和现实之间，这座城市似乎被分割成两半，咖啡馆成了一个更像都市的梦幻空间，“在店里工作，感觉和在大城市没什么不同”，但走出时代广场，就是另一个世界，“老城区的夜晚，灯都不亮”。如果没有这家店，他在鹤岗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最近两年，阿怪逐渐对外界的议论感到厌烦，“每个人的问题都差不多，但写出来的文章都不一样”，有时看到对自己励志经历、追求梦想的描写，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挺奇怪的，不想立那种人设”，有人说她花钱买文章营销，这让她感到有些委屈。在她看来，或许“隔壁”就像一个微缩的鹤岗，在网络上被讨论得太多，真实的面貌反而被遮蔽，“也没那么执着非要开一家独立咖啡馆”，那是一个错位的理解，阿怪解释道：“我不是没想过卖简餐，只是厨房地方不够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