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的日子过的有点像坐过山车。物价日新月异，几天不见超市里的牛肉又换了价格牌；黄金股票暴涨暴跌，爆仓的散户一批批震仓倒下；空荡荡的商场里，商铺此起彼伏的倒闭；再加上关税、瘟疫、和战争，让我晕头转向。
人生一路走来，前面几十年是行走在上坡的坦途。风调雨顺，阳光灿烂，只要付出，总有收获，以为可以就这样一直走到天尽头。想不到仅仅是一场瘟疫，坦途就戛然而止。前方或悬崖，或峭壁，或沼泽，或泥潭，一条条小路荆棘密布，云遮断归途。仓促间，天翻地覆。
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别人的生活，同时寻觅一个小小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桃花源，方便今后可以抛开碌碌红尘，经常过去小住数十天。我喜欢欧洲，这次选择了西班牙。
二十多天的西班牙之行，西进塞维利亚，一路向南至马拉加，转东访问海岛和地中海沿岸城市，再飞去北部城市毕尔巴鄂，最后由马德里出关回家。兜兜转转，寻寻觅觅，阅遍传说中的美食与美景。
旅行中间的十天坐的游轮。我在游轮舒适宽大的娱乐室里，喝可乐，吃零食，和远方的闺蜜报告旅途的所见所闻。
我告诉她走在西班牙城市的大街上，我穿越回了我们小时候的上海。一样的梧桐树；一样的老旧的欧式公寓；一样的石头拼成的弹格路；一样的四月天春意盎然，连春风拂面的那种微醺的感觉也一模一样。西班牙就是改开初期大陆的复刻版。
闺蜜直接回我说雷到她了，她心中的西班牙是一个有着无敌舰队的日不落王国。
这让我意识到我对西班牙的历史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是个热情奔放的民族，喜欢用大红布斗牛，这次来西班牙正好现场补一补历史课。
西班牙曾经沧海。
西班牙沿海的城市，无论大小，都在海边有古城墙的遗迹，城墙又高又厚，森严壁垒，颇为壮观，内城墙的底部通常还有巨大的仓库，存放弹药或者粮食。不同宗教、不同民族之间的战争延续了十几个世纪。
马拉加驱车二小时左右，就到了科尔多瓦大清真寺-主教座堂。公元八世纪中期，穆斯林战胜了基督教，占领了西班牙，开始了伊斯兰教在西班牙的鼎盛时期。穆斯林国王在科尔多瓦基督教堂的遗址上，大兴土木开始建造清真寺。
入口是一个种满橘子和棕榈树的宽敞庭院，有些树已经经历了几个世纪。穿过庭院进入大殿，有一种叫做震撼的感觉扑面而来。眼前是几百根黑色和粉色相间的大理石和碧玉的圆柱，一路向前伸展，望不到尽头，仿佛来到了一片森林，森林深处，阳光洒在地砖上，是无穷无尽的光明。石柱撑起的，是红白相间的双层弯弯的拱门，连接处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几个世纪里，清真寺经历了四次扩建，后面的粉色的碧玉圆柱被黑色的大理石取代，预示了经济的逐渐衰退。
这是我见过的最宏大、最雅致、极赋设计感的清真寺。公元几世纪的西班牙，在穆斯林的统治下，国力的富足可见一斑。
公元十三世纪，天主教战胜接管了西班牙，保留了清真寺建筑主体，并在清真寺的中心位置扩建天主教堂。此次扩建也延续了数个世纪，哥特式、巴洛克式、和文艺复兴时代相互交融，站在大殿中心四顾，穆斯林的圆柱和天主教的穹顶共存共荣。
科尔多瓦大清真寺从地面看是清真寺，从空中俯瞰，天主教堂部分是一个巨大的十字镶嵌在寺院的中心。在欧洲教堂建筑群星璀璨中，她是最闪耀的瑰宝。
瑰宝在今日也留下了很多争议，集中在命名和归属权上。现在科尔多瓦大清真寺-主教座堂属于天主教堂所有，用作天主教崇拜。西班牙的穆斯林一直在争取进去做礼拜的权利。由于里斯本主教堂、巴黎圣母院、科隆大教堂、威斯敏斯特修道院都是国有，世界上有一股力量致力于促成瑰宝的国有。对此，科尔多瓦天主教主布道时说：“希望各⼈管好各⾃的家，这些⼈自己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人类用手指向别人脸上残留的一条黑灰的时候，从来是不管自己身上的龌龊有多厚。西班牙内部各族的争议，自然是他们自己解决。
在马德里的时候，去参观西班牙大皇宫。 大皇宫由白色的大理石砌成，内部的装饰金碧辉煌。一间房间的墙壁和天花板贴满了精心设计，窑烧制成整幅花草水果图案的瓷器；一间房间的四壁和顶竟然全部用刺绣纺织精品来装饰；一间房间六个面全部是有精美图案的挂毯；当然还有几十公斤黄金做的吊灯，用镀金墙纸包成的黄金屋；无数的金银器皿、大师级的油画作品、瓷器、皮货、壁毯、乐器、青铜雕塑。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倚叠如山。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 马德里大皇宫的奢靡，登峰造极。
大航海给西班牙王室带来了巨大的财富，黄金和白银源源不断的从殖民地运回西班牙。在这样的背景下，西班牙拥有了无敌舰队，成为了日不落王国，文化艺术也发展到了巅峰。
我原本看不懂毕加索的油画。这次去巴塞罗那访问了毕加索美术馆，仔细观摩了许多他的速写、素描、和各个时期的画作，对他肃然起敬，他是一个极富天分，为油画而生的画家。
为了构思一幅作品，毕加索可以画无数的小画作草稿。不同的光线、不同的人物数量、主要人物不同的体态表情、不同的家具搭配、不同的色调、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元素组合，不厌其烦的设计出一幅幅初稿。
马拉加是毕加索的家乡。它在西班牙南部，沿地中海，周边风景非常独特。艳阳下干涸的红土地、朴素的农舍、黄褐色的土墙、破旧的木门，山丘上矮矮的橄榄树、柠檬树在干燥酷热的空气里艰难生存、地中海水冲击着礁石、朝霞夕阳下的海水海浪、城市建筑群与天空，这些我旅游时亲眼目睹的自然景色，在毕加索的油画里栩栩如生。他笔触所至表达的那份情感，厚重的化不开。
毕加索二十多岁的时候，他的写实技能已经登峰造极，和任何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油画大师相比较，都毫不逊色。他的印象派注重光与影的技法也同样出色。每一个时期的画风跟随他当时的境遇和心情而改变。快乐的时光，他的画色调明快，多用嫩黄嫩绿来表达大自然的清新亮丽。灰暗的日子，暗沉的调子反映了复杂压抑的心绪。油画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伙伴，毕加索的油画，永远是为他自己画的。
我在“高迪之城”巴塞罗那先去拜访了高迪三件套，并不能理解高迪外墙和里面的结构全部用曲线构成的公寓设计，觉得怪诞、繁复、和不稳定，更像大自然的怪兽之屋。
当我走进圣家堂教堂，瞬间对高迪崇拜的五体投地。日本建筑师善于把光线引入建筑内部，形成美妙、庄严、和升华的光影效果。而高迪在此基础上，还引入了五彩的颜色，颜色之间互相晕开，如梦如醉。早晨的光线是蓝绿相间的，清凉、理性、柔美，而傍晚则是夕阳西下，红橙黄之间，彩霞满室。欧洲的教堂建筑各有千秋，圣家堂独领风骚。高迪的复杂是两点一直线的我不能理解的，但是很美很美。
今日的西班牙，是广袤的桑田。
西班牙每个城市中，都有个“城中之城”，就是旧城区。旧城区占地不大，是游客区。旧城区的古建筑和当代建筑，都得到了很好的修缮，王宫、教堂、酒店、餐馆、风景点应有尽有。满街的游客悠闲的散步、喝咖啡、晒太阳，拍照，营造的是无忧无虑的太平盛世。
城市的其他区域，是西班牙百姓生活的地方。住宅几乎都是面积不大的公寓。老旧的几层式的公寓占了大部分，是“工人新村”的模样。西班牙大部分地区没有冬天，我是四月份去的，四月中下旬气温在下午已经达到二十多度，晚上在酒店需要开空调。今年五月份西班牙酷热，我看新闻报道有的地方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多度。可是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大多数“工人新村”里住家窗户外没有安装空调。
西班牙节日众多。我到塞维利亚的第一天就遇到节日大游行。当地居民穿着正式的西服裙装，带着礼帽，还有乐队奏乐一路伴随，浩浩荡荡的走在旧城区的街上。游行完穿着民族服装的少男少女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欢快的跳着优雅的舞蹈，美极了。
所到之处，都在过节，不同的节日名称。我到巴塞罗那时，遇上乔治节。这个节日的一项内容是男士要送女生一支玫瑰花，而女生要送男士一本书。早上九点多，整个旧城区就已经变成玫瑰花的海洋，到处是摆摊卖玫瑰花的小贩。统一标价，一支七欧。小贩们很团结，逐渐降价的节奏也几乎一样。
那天巴塞罗那最热闹的商业街几乎被卖书的摊位占满。摊位前人头攒动，可惜没有我看得懂的文字。西班牙人喜欢送花和买书。
我在西班牙城市里还几乎天天能看到示威游行，通常白天过节，旁晚举着牌子游行。游行的人还蛮多。我不识字，不知道每一次游行的诉求。旅游回家后网上看到，他们游行的一项诉求是反对游客。
游客确实有点多，太多。马德里和巴塞罗那宽大漫长的商业街上，游客可以用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来形容。现在世界各地的商业街受经济衰退的影响，到处冷冷清清。西班牙一枝独秀，被整个世界喜欢。
巨变起于瞬间，可以是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可以是花冠模样的新生病毒，也可以是无敌舰队遇到的一次抵抗。
巨变是必然的。不在这个瞬间，就会是下一个瞬间，只是发生的时间点稍有不同。当各种元素积攒到一起，发生只是时间的问题。
人类与其他动物不同之处是除了本能和肉体外还有思想。有思想，就有了毕加索的油画，高迪的圣家堂，巴塞罗那的玫瑰和图书节，也就有了无敌舰队的占领和掠夺，生物武器在战场上的使用，利用汇率造成某个区域的金融危机。
思想与本能和肉体需要保持同步和平衡。本能根据肉体的需要作出的判断通常比头脑中的思想更理智。
随着社会财富的增加，思想对饮食增加了控制。每个人每天需要进食几颗鸡蛋的争论，从未休止过;血脂高的人群尽量少吃鸡蛋，因为鸡蛋含高胆固醇也一度被认为是客观事实;糙米富含维生素、纤维、和矿物质，被称为“健康食品”，拿来取代大米，作为饭桌上的主食; 最好笑的是羽衣甘蓝，由于多纤维被誉为“超级食品”。
本能和肉体也有微小的声音。本能喜欢吃几颗鸡蛋，是当时肉体的需要量。肉体摄入够了，本能就会不想再吃；血脂高有病就需要医治，因为肥胖引起就控制饮食总量，鸡蛋里的胆固醇不像思想认知的那样，直接跑到血液里；人体不是设计来吃糙米的，坚硬的外壳会划伤肠道；咽不下去的食品，大多是肉体不需要的。
尼采说：“隐藏在你肉体内的理智，要多于你的最高智慧当中的理智。”
思想想多了，理解不了本能和肉体，并且意图驾驭本能和肉体的时候，崩溃是早晚的事情。轻则抑郁症，重则丧命。
个人如此，社会亦是如此。一个社会强大之后，思想会膨胀，产生很多关于将来的宏伟蓝图，认为自己就是最高智慧，无敌于天下，并将这最高智慧强加给本身以及其他的社会。甚至于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而本能说，世界不需要统一，人性也不需要统一，各有各的光彩，各有各的自在。
沧海终究会变成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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